
周昕暉
近代日記在民國年間曾一度引起讀書人的關注,這要歸功于幾部大日記的出版,即:1920年商務印書館影印李慈銘《越縵堂日記》、1925年商務印書館影印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記》、1927年商務印書館排印王闿運《湘綺樓日記》、1933年蟫隱廬石印葉昌熾《緣督廬日記鈔》,即后世盛稱的“晚清四大日記”。此后數十年,日記大多是作為史學、文學等領域研究的一種史料來源而被關注和利用。
近些年來,在一些學者的倡導和實踐下,近代日記的規模化整理和體系化研究都在穩步推進。湖南大學堯育飛先生近年來專注于近代日記的整理與研究,點校整理有《何紹基日記》《陳曾壽日記》《李輔耀長沙日記》等,此外還在“澎湃私家歷史”開設了“日記探微”專欄,又將刊發的這一系列文章進行擴充并結集為《大清萬象: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探索近代日記中的人物及其生活世界、情感世界,也對傳統日記的發展脈絡、文本屬性、研究方法等問題提出扎實而具有新意的見解。就筆者個人閱讀感受,本書作為“輕學術”讀物,從所謂“輕”的角度來說,描繪了一系列引人入勝、令讀者興味盎然歷史現場;而從“學術”的角度來看,則又是若干次日記閱讀法、研究法的精彩展演。
琥珀的“珍奇柜”:
日記史料編織歷史現場
《大清萬象》一書,從整體結構上看,除了一頭一尾用較為理論化的討論“穿靴戴帽”以外,主體部分共八章,分別設立了八個不同的情景主題:眾聲喧嘩中的五大臣出洋被炸案、各方敘述中的同治元年瘟疫、讀書人日記中的新年發筆、重臣曾國藩的圍棋嗜好、知縣周長森的閱讀書寫、小京官恩光的隱秘情事、遺民郭曾炘的亂世心路、大名士王闿運的口腹之欲。
正如全書標題以“萬象”一詞來統括,每章皆自成一格,而組合在一起則是五色生花,又各有奇妙。主題中有預備立憲、五大臣出洋這樣涉及國體政體的要務,和疫病肆虐這般攸關天下民生的大事,但也有讀書寫作、圍棋博弈這種士人日常,以至于在傳統意義上更加“等而下之”的食與色。無論文章的光譜如何復雜,從閱讀者的角度看來,似乎可以捕捉到這些各具特色的歷史敘述背后所貫穿的顯性與隱性兩條線索:顯性的,是它們都主要基于同一類型的史料——日記;隱性的,則是都希望借由日記史料,編織起或大或小的歷史現場,并將其呈現于讀者眼前。
書中呈現的這些歷史現場,很大程度上含有“眼光向下”的意味。所謂“眼光向下”,則頗有著數十年來“新文化史”興起和流行過程中關注小人物、關注日常生活、關注微觀個案的風格。當然,本書所呈現的“眼光向下”,并不局限于刻板意義上的“小人物”或“普通人”,比如曾國藩、王闿運等,無疑是晚清政壇或文壇舉足輕重的名字。但即使在討論這些出將入相、史館立傳的大人物的生命經歷時,本書也更多側重于那些更為普通和日常的面向。“眼光向下”不僅僅是盡可能讓那些歷史長河中小人物的模糊面目生動起來,也包括關注大人物的尋常生活——那些在呼風喚雨以外的細瑣日常。日記正是實踐此類觀察的絕佳材料,正如作者自言:“我想通過這些日記,把英雄偉人的小愛好、普通人的大堅守、尋常人的尋常事等都看的更加清楚。”
博綜與專精:
近代日記的讀法與研究法
作為讀者,在閱讀《大清萬象》時,可以明確地體會到主體章節可分為兩個部分:前三章《三十種日記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同治元年瘟疫下的眾生》《新年發筆與清代讀書人的儀式感》,從三個角度分別想要展示的是“眾聲”,是多種日記交叉映射后呈現的光影。后五章則分別將鏡頭集中于曾國藩、周長森、恩光、郭曾炘、王闿運五個人身上,是對個體生命經驗與情感經歷的體察。筆者傾向于將這兩種運用日記切入前人及其世界的角度分別稱為博綜與專精,而這也是閱讀和研究近代日記的兩種重要方法。
時間性是日記的基本要素之一,這個屬性為讀者與研究者綜合多種日記追蹤同一事件或主題提供了便利。《大清萬象》的第一部分三篇文章分別集中在一次政治事件、一場瘟疫、一件民俗傳統,在具體而微的解剖臺上施展日記這種史料及其綜合研究方法的清晰度與穿透力。
如《三十種日記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一章,三十種日記分別來自親歷者、旁觀者、傳聞者三個不同的圈層,圍繞著光緒三十一年八月廿六日的這一場意外,作者指揮排布三十種日記,層層剖析。不僅涉及對事件本身的討論,還關系到書寫心態、信息傳播等問題。在綜合運用多面日記之鏡觀察歷史這一點上,作者有著高度的方法自覺,所云:“經由爆炸案,不同時空環境下的文人日記也具備了對讀的可能。文人們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記錄下爆炸案這件事,使其成為觀測深處不同時空文人所思所感的共有通道。由此,零零散散的日記具備重新連接成為整體關照時代的重要材料、重要視角,同時也是一種有意味的方法。”如此連綴成一件千狐之裘,同時把針腳處撥開示人,將成果和方法一并呈現在讀者眼前。
日記出于特定作者之手,又因為日記的包羅萬象,觸及生活各個層面,也就成為深入體察這位特定人物生命經驗的獨特管道,其中內容五光十色的長篇日記比短篇日記更容易著手。《大清萬象》中對曾國藩下棋、王闿運吃喝的討論,就是從長篇日記中成功提取而來。但筆者更關注與喜歡的,則是不那么出名的人物,如周長森、恩光、郭曾炘此三人的日記。作者運用并不十分主流的日記材料,甚至是一些“邊緣人物”的小日記,精準地切入了閱讀史、情感史,乃至基層治理、易代之際這樣重要話題的討論之中,不啻是數場日記個案研究法的精彩展演。
近年來隨著日記史料從各種公私藏中不斷現身,來自各學科的研究者對日記的關注度無疑在提升之中。《大清萬象》不僅在一頭一尾兩部分討論了傳統日記發展脈絡,提出日記“公共性、瑣碎性、時間性”的三大特性,而且在主體各章節中也貫穿了對日記文獻、日記書寫之特色的關注和總結。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部書本身其實也是立足日記本位的一種研究試驗:以日記史料和日記研究法為主,可以做出哪些工作、呈現怎樣的圖景。近年有學者呼吁關注和建設“日記學”,筆者認為此書即是日記學建立過程中的一部重要成果。
(作者系北京大學文學博士、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