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陽桃花江竹海。熊朝陽 攝?
謝耘
車子駛離桃江縣城,向著大栗港鎮的方向開去。窗外的景致,漸漸從市井的喧騰過渡到鄉野的寧謐。丘陵如凝固的碧浪,一層層推向天際,稻田、茶園、竹林點綴其間,勾勒出江南獨有的綿密與豐腴。我來此,是為尋找一種聲音,一種名為“胡吶喊”的山野之音。
“胡吶喊”,這名字初次入耳,便覺一股率真坦蕩之氣撲面而來。同行的當地文化館老吳笑道:“‘胡’嘛,在我們這兒有隨意、率性的意思。‘吶喊’,就是敞開了嗓子吼。合起來,就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唱,沒那么多規矩。”他頓了頓,望向車外起伏的山巒,補充道:“因為它聲音亮,傳得遠,能翻山越嶺,我們也叫它‘過山侖’。”
一個“胡”字,道盡了其草根的精髓;一個“過山侖”,則繪出了其生命的形態。我暗自思忖,這該是怎樣一種不拘一格、充滿野性和生命力的歌謠?
我們的目的地,是鎮子邊緣的一個小村落。老吳說,今天約了詹老爹,他是鎮上還能原汁原味唱幾段“胡吶喊”的老把式之一。
詹老爹的家坐落在山腳,屋后是蓊郁的竹林。見到我們,他很是熱情,古銅色的臉上皺紋深刻,像是被山風與歲月一同雕刻而成。提起“胡吶喊”,他的眼睛亮了起來。“現在年輕伢子都不興唱這個嘍,”他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但隨即又揚起聲調,“不過,我這把老骨頭還記得一些。”
他領我們走到屋前的谷坪上,這里視野開闊,對面是郁郁青青的“侖”(丘陵)。他沒有絲毫醞釀,清了清嗓子,便仰頭唱了起來。
那一聲起調,如同一支響箭,驟然劃破了山間的寂靜。聲音高亢、銳利,帶著一種原始的沖擊力,直躥上云霄,又在山谷間碰撞出回響。它的旋律并非我熟悉的任何一種民歌調式,起伏很大,音域極寬,真假嗓轉換自如而突然,有一種不加修飾的、近乎嘶啞的穿透力。歌詞是地道的桃江土話,我聽得不甚分明,但那聲音里蘊含的情感卻是共通的——那是一種對天地自然的傾訴,一種從胸膛里直接迸發出來的生命力。
一曲終了,余音仿佛還在山巒間裊裊盤旋。我半晌才回過神來,心中震撼。老吳解釋說,剛才唱的是舊時“開秧門”時的“插田歌”,是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詹老爹憨厚地笑笑:“瞎唱的,瞎唱的,就是‘胡吶喊’嘛!”
這“胡吶喊”三個字,此刻在我聽來,已不再是字面上的隨意,而是一種舉重若輕的自信,是一種與生俱來、與這片水土血脈相連的藝術自覺。
坐在詹老爹堂屋的竹椅上,喝著濃釅的姜鹽豆子芝麻茶,我們聊起了“胡吶喊”的來歷。
“要說這歌是怎么來的?”詹老爹抿了一口茶,“老輩人傳下個故事,說是秦始皇修長城的時候,民工苦啊,秦始皇的女兒心善,就編了山歌給大家唱,解乏。”他隨即哼唱起那個著名的起腔句:“屋邊唱歌請莫怪,只怪秦始皇小姐作出來,鑼鼓無槌打不響,山歌無姐唱不成。”
這傳說無疑為“胡吶喊”披上了一層浪漫的、悲憫的色彩,將之溯源于一種高貴的人道同情。然而,剝開這傳說美麗的外衣,其真正的根,必然深深扎在這片桃江土地的肌理之中。老吳是文化工作者,他的解釋更貼近本質:“歸根結底,是勞動創造了它。”
可以想見,在漫長的農耕歲月里,先民們在這片丘陵間刀耕火種。烈日當空,彎腰插秧,汗滴禾下土;或是在崇山峻嶺間伐木、墾荒,筋骨疲憊。當肉體的重負達到極限,精神便需要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于是,一聲吶喊,從肺腑中噴薄而出。這吶喊,起初或許只是簡單的“嗬嘿”之聲,用以協調動作、鼓舞士氣。漸漸地,這聲音里被填入了歌詞,融入了對收成的期盼、對愛情的向往、對生活的調侃。它是在勞作中喘出的一口大氣,是疲憊時點燃的一桿精神煙斗。
它不僅服務于勞動,也豐富了生活。詹老爹說,過去村里耍花燈、打地花鼓,開場必先“打”一個“胡吶喊”鎮場子。他信口又唱起另一段:“花鼓好唱口難開,仙桃好吃樹難栽,要吃仙桃拿錢買,要看花鼓你站攏來。”這歌聲,如同戲臺的鑼鼓,有開場、召喚、凝聚人心的魔力。它是民俗活動活的靈魂,是鄉村公共生活的黏合劑。
“胡吶喊”看似隨心所欲,實則內有乾坤。老吳告訴我,別看它“胡”,其發聲方法非常獨特,需要極高的嗓音條件和對氣息的強大控制力。“它不是用我們平時說話唱歌的嗓子,”老吳比劃著,“感覺是從后腦勺,從頭頂‘拋’出去的,所以才能那么高,那么遠,那么有勁道。”
詹老爹在一旁點頭:“是的咯,沒練過,硬喊,幾下嗓子就啞了。我們這都是老一輩口傳心授,自己再慢慢悟。”他坦言,現在的專業歌手,哪怕音準、技巧再好,也很難唱出那個“味”。那個“味”,是土生土長的方言韻味,是浸透了山野氣息的泥土味,是歷經生活磨礪后的人生況味。
然而,也正是這種獨特的、依賴于特定語境和口傳心授的傳承方式,使得“胡吶喊”在今天面臨著嚴峻的挑戰。詹老爹嘆了口氣:“我兒子孫子都在廣東打工,他們聽周杰倫,跳街舞,覺得我這個土掉渣了,不肯學。”曾經的鄉村,物理空間相對封閉,“胡吶喊”有其生長的肥沃土壤。如今,年輕人擁有了更加多元的文化生活方式,這種源于農耕文明的原生態藝術,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后繼乏人”的窘境。
我想起資料上記載的榮光:1956年,大栗港藝人王訓元赴省城匯演,一曲“胡吶喊”奪得金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音樂工作者們深入鄉間,搜集整理了大量曲目,其中多首被收入《中國民間音樂集成》的國家卷本。從山野走向廟堂,它曾以其獨特的藝術價值獲得認可。但榮譽之外,如何讓它在生它養它的土地上繼續活下去,卻是一個更為沉重的課題。
傍晚時分,我們辭別詹老爹。夕陽將山巒染成金紅色,炊煙在村落上空裊裊升起,寧靜而祥和。歸途上,詹老爹那高亢激越的歌聲,依舊在我耳邊回蕩。
這歌聲,是山的一部分,是風的一部分,是歷史的一部分。它記錄著先民勞作的全部艱辛與微小的歡愉,承載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集體情感與記憶。它不像博物館里被精心保護的青銅器,它更像一棵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野樹,其生命與周遭的環境息息共生。一旦環境劇變,它便面臨枯萎的危險。
但我也想起老吳的話,語氣中帶著堅定的希望:“困難是有,但我們沒放棄。文化站也在想辦法,組織老藝人授課,編教材,想把它引進中小學的興趣課堂。總不能讓它真的成了‘絕響’。”
是的,“胡吶喊”需要守護,但或許不僅僅是作為“活化石”被封存。它更需要在理解其精髓的基礎上,尋求一種創造性的轉化。也許,它的音樂元素可以融入新的創作中;也許,它的演唱形式可以結合文化旅游展示,獲得新的舞臺;也許,它所承載的那份真摯、豪邁的情感,能穿越時空,打動今天渴望釋放壓力的都市心靈。
車窗外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出深邃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獸。我忽然覺得,那一曲曲“胡吶喊”,就像是這群山的心跳與呼吸。心跳或許會因歲月而變得微弱,但只要山還在,土地還在,那蘊藏在其深處的律動就不會真正消失。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陣新的春風,一場新的雨露,讓這古老的山籟,能以某種新的方式,再次破土而出,響徹云霄。
責編:歐小雷
一審:歐小雷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