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龔開《駿骨圖》,紙本水墨,縱29.9厘米,橫56.9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陳澤軒
立春伊始,馬蹄聲近。紅紙金粉對聯上鑲嵌著“駿馬圖”,鬃毛飛揚,四蹄生風,一派祥瑞氣象。人們愛馬,愛它的大氣、雄壯與奔放,更愛它骨子里藏不住的堅韌與奮進。
歷史丹青中,馬多是盛世的注腳、昂揚的魂魄。韓幹筆下的豐腴廄馬盡顯太平氣象,郎世寧的駿馬融匯東西更顯昂揚,徐悲鴻筆下的奔馬承載奮進之志。但我卻偏愛宋末元初龔開的《駿骨圖》。
與圖上的那匹馬相遇,我才知道,原來,馬可以這樣瘦,歷史可以這樣重,而風骨,竟能以如此嶙峋的形態撞向后世人的心鐘。
畫是極簡的,簡到天地皆空,只剩下一匹馬,一片沙岸,卻自有千鈞之力。它低垂著頭頸,不是覓食,不是嘆息,而是蓄力沉思,是歷經風雨后的從容沉淀。
它身上的肋骨,根根可數,整整十五根,如被暴風鏤空的船骨,坦蕩而堅定地撐起一片松弛的、黯淡的皮囊。整個身軀好似筆架般沉穩,線條從馬的腦后緩緩上升,到脖頸的根部突然隆起,又從它的后背軀干緩緩下落。最動人的是它的眼,龔開沒有讓這匹馬正面而視,只露出了左臉。即便身軀盡顯滄桑,唯獨眼珠,圓潤飽滿,瞳仁黑亮,嵌在松垂的眼皮間。沒有乞憐,沒有哀怨,只有一種近乎凜冽的沉靜、一份澄澈的堅定。那是飽經風霜后的清醒,是歷經磨難后的倔強。穿過時空,依舊矍鑠。
如果要聽懂那匹瘦馬的嘶鳴,必先認得它的造主。龔開,字圣予,號翠巖,生于風雨飄搖的南宋末年,與文天祥呼吸過同一個時代的空氣。他的故鄉淮陰,地處宋金對峙的前沿。他自幼耳濡目染的,是擂鼓戰金山的梁紅玉之豪情。成年后,他步入仕途,恪盡職守、心懷家國,將文人的擔當與風骨,深深鐫刻進自己的血脈,始終秉持本心,不隨波逐流。
宋元交替之際,江南士人被推至抉擇的隘口:是卑躬屈膝,還是寧死不屈?龔開選擇了后者。他堅守本心、秉持氣節,不趨炎附勢、不妥協盲從,以筆墨為心,輾轉于杭州、平江(今蘇州)等地,鬻畫為生,家徒四壁。時人記載,他身長八尺,美髯飄灑,風度如古畫中的仙人劍客,然而這飄逸的外表下,是“胸中之磊落軒昂崢嶸突兀者,時時發見于筆墨之所及”的赤誠之氣。
與其說龔開是在畫馬,不如說那匹馬就是龔開自身的寫照。雖故國已遠,初心不改,信仰不滅,他如圖中這匹瘦馬獨自行走于天涯,即便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一人,卻始終堅守著心中的氣節與忠貞。這匹馬低著頭,但站姿依舊穩健、孤傲,象征千里馬的十五根肋骨盡顯于外。龔開在這幅畫的自跋上說:“惟千里馬多至十有五肋。假令肉中畫骨,渠能使十五肋現于外,現于外非瘦不可,因成此相,以表千里之異。”瘦的是身軀,強的是筋骨,堅的是信仰。龔開將所有的赤誠與堅守都凝于馬的眼眸,這眼神,是對故國山河的深情守望,是對文人風骨的堅定傳承,是守護精神家園的執著??v使風雨如晦,風骨永不褪色,文脈終將綿延。
又一個馬年已至。當街頭重又充滿象征性的奔騰與歡愉時,請不要忘了那匹獨行的瘦馬。我們的文化基因里,既需要韓幹筆下“五花散作云滿身”的蓬勃生命力,鼓舞我們奮勇前行、開拓進取;也同樣需要龔開筆下“夕陽沙岸影如山”的嶙峋風骨,指引我們堅守本心、不忘來路。前者讓我們奔跑,后者讓我們懂得為何而奔跑,讓我們在疾馳中挺起脊梁。
責編:伍鏌
一審:伍鏌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