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羽油畫研修班。作者供圖
賀羽
1986年的初夏，我還不滿15歲，在父親陪同下從株洲來到長沙，走進了新落成不久的湖南師范大學美術系教學樓，參加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的招生考試。那次考試是我人生一次重要的轉折，當新學期開學時，我被錄取并遠赴北京求學。
2026年1月，我重又走進這幢大樓。當年記憶里雪白的墻壁和彌漫著一股新刷涂料氣味的樓道，40年后已經顯出了有些斑駁的底色。這一次，我是應湖南師范大學的邀請，為家鄉(xiāng)美術界與油畫工作者舉辦“賀羽油畫研修班”。
開班首日，看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美術同仁會聚于此，眼中帶著誠懇與專注，我心中滿是感動。此次研修班為期一個月，時間雖短，感觸卻深。常有人問我，為何專程回到湖南籌辦這樣一個短期研修班？我想將其中紛紜的思緒略作整理。
這個念頭的萌生，始于2023年我在新疆藝術學院掛職美術學院院長時主持的暑期油畫研修班。通過研修班，我看到，這種以寫生為教學方式，聚焦具體問題、高強度、沉浸式的短期油畫研修，能夠切實觸動參與者的基礎繪畫觀念與核心創(chuàng)作思維。有些關于繪畫的本質問題，需要在畫架旁、在模特前，進行老師與學員間共同的寫生與觀摩，這樣才能被真正討論與領悟。那次研修班取得了很好的教學成果，那么，是否可以將這樣的研修帶到家鄉(xiāng)湖南？
湖南于我，既是故鄉(xiāng)，也是藝術之路的起點與根基所在。這片土地走出了許多重要的藝術家，有著樸素而濃厚的藝術氛圍。然而，在當代圖像技術迅猛發(fā)展、視覺信息泛濫的今天，繪畫，尤其是油畫寫生這一依賴觀察客觀對象進行描繪的藝術形式，正面臨新的挑戰(zhàn)。應對之道在于重返源頭，即堅持面對真實對象的寫生傳統。秉持這一理念，本次研修班便是我與學員們共同進行的一次具體實踐。
我并不憂慮技術的演進，而是伴隨這種演進可能發(fā)生的“感知的疏離”。相機、手機、軟件乃至人工智能，使我們獲取、處理乃至生成圖像變得空前便捷。但危險恰恰潛藏其中：當畫家過于依賴甚至習慣于通過屏幕來觀看、參照與組合“圖像”時，是否已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用雙眼直接觀察“對象”時所觸發(fā)的那一整套鮮活、綜合的感官體驗？
繪畫，尤其是源自西方的油畫傳統，其核心之一便在于那種“在場性”——畫家與對象處于同一時空的光線與空氣之中，用手、眼、心協同工作，將三維空間的實體轉化為二維平面的畫面。這個過程包含著取舍、強化、歸納與創(chuàng)造。倘若失去了這種“在場”的寫生實踐，油畫語言便容易滑向概念的圖解與表面的效果。
因此，本次研修班的所有課程設計，都圍繞著“回歸寫生”這一目標展開。我將教學重點明確置于“色彩”之上。造型固然是根基，但對于油畫而言，色彩是其核心要素，畫面的品質關鍵在于色彩關系的把握。其微妙關系、色調的整體和諧，必須依靠畫家的眼睛與修養(yǎng)去判斷。遺憾的是，色彩修養(yǎng)的薄弱，恰恰是目前許多油畫作品的通病。課程從肖像至人體，再至外光風景，正是希望通過不同課題的寫生實踐，引導學員重新建立一種整體的、比較的觀察方法，將對色彩的認知從模糊的“感覺”提升至可理解、可操作的“規(guī)律”層面。
本次研修班，我邀請了俄羅斯模特進行人體寫生。這一安排，其目的不在于尋求表面的不同，而是出于純粹的教學考量。不同的骨骼結構、膚色質感與發(fā)色，意味著學員必須直面一套不同的描繪對象。它迫使畫家放下固有經驗與習慣性用色，重新回到觀察起點，去分析、捕捉那些不熟悉的色彩冷暖與明暗轉折。當學員們凝神面對這一新對象時，那種專注而困惑、繼而嘗試探索的狀態(tài)，正是回歸了“面向對象”而非“面向概念”的寫生本質。
我希望將中央美術學院的教學積淀，將個人對西方油畫語言的感悟心得，融入湖南油畫創(chuàng)作的土壤，為家鄉(xiāng)的油畫創(chuàng)作與美術事業(yè)盡一份綿薄之力。油畫之路漫長，離不開沉靜的心態(tài)與扎實的功夫。油畫雖源自西方，卻早已深深融入中國美術的血脈，成為表達民族審美與時代精神的重要載體。我認為，堅持油畫的本體語言，深耕寫生實踐，是在當代守正創(chuàng)新的堅實道路。此次研修班的意義，就在于將圍繞油畫本體語言的研習與寫生實踐，置于湖湘豐厚的藝術傳統之中。大家共同投入的這段時間與心力，旨在深入理解造型與色彩的規(guī)律，以期未來能夠以更成熟、更具底蘊的油畫語言，展現時代進程中的湖湘風貌。
（作者系油畫家，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編：伍鏌
一審：伍鏌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