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然”石刻。作者供圖

紅軍長征《沉馬》故事紀念館雕塑。資料圖
舒維秀
一
《新晃縣志》載,“燕然”石刻在老晃城。具體在哪里?人說在興隆中學后山。深秋的一天,我和友人踏上了尋字之途。字在興隆中學后山,要看石刻,得從原興隆鄉政府后背大字灣上去。
等我們轉到這個灣里,全是因修滬昆高速公路安置的搬遷戶磚房。我走近一老者,請問老人家,山上刻有“燕然”兩個字是哪個地方?老人手一指,從這條路橫過去,再往上走,走到山邊,有兩棟房子,房子后山就是“燕然”石刻了。
從新晃城南通達路一路口拐進大字灣,又朝上走,總共二百四十多步遠,到了兩棟房子邊。問在門口閑聊的老婦“燕然”石刻在哪?老婦手朝兩棟房子中間一指,在屋后山上。這里房子建得比較密實,我們左走右走,就是找不到去屋背的路。
“你們是來看大字的吧?”從左邊房里走出的中年婦女問。大字?我們一時不解。“大字就是刻在巖山上的字,”婦女見我們疑惑,解釋道,“因為有這兩個大字,我們這地方小地名才叫大字灣的。”哦!我們恍然大悟。“得從我家樓梯上到二樓,才可以看見大字。”她領我們進屋上樓。
屋后這山不高,不過二十五米樣子,中間有塊比較平滑且呈略鼓形的赭紅色丹霞巖壁。巖壁上頭的土較疏松,日曬風吹的,粉塵落在巖壁上,灰蒙蒙一片。字在哪?這二樓離巖壁不過五六米遠,我們一時卻找不到“燕然”。那不是字?婦女手指處,巖壁有凹形字跡。我掏出手機,調到拍照模式,拉近一看,果是“燕然”。只是這字有些灰頭土臉,周邊生有細雜草,草也是枯灰枯灰的,草邊上有一叢野菊花,鮮黃的,襯托出一些生機。
寫入縣志的“燕然”石刻,就“住”在這前被民房緊逼,周遭泥土裹面的地方?字跡全然沒有名山大川摩崖石刻的雄峻光亮。雖說前幾年,相關部門已按1∶2的比例,將這“燕然”二字復刻在懷化市迎豐公園某處石壁上,但作為“原版”,它周邊的環境不應該如此。
“燕然”二字,隸體,筆力渾雄,字跡豐腴,刻工蒼勁。查閱資料,“燕”字高81厘米,寬76厘米,“然”字高67厘米,寬79厘米。
讀中學時就知道“燕然勒石”“封狼居胥”的典故,可那是在遙遠的漢代和大西北邊的故事,怎么南地的楚尾黔首,也有人勒石燕然呢?
二
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形成過程中,中原王朝與北方、南方各民族,有著長時期的交往、交流、交融和共御外侮的歷史。張璠《后漢紀·和帝紀》載:“竇憲字伯度,拜車騎將軍,與北單于戰于稽落山,大破之。憲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以紀漢功,紀威德也。”說的是東漢永元元年(89年),竇憲領兵在稽落山大敗匈奴,追至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迫使匈奴西遷,終結了匈奴對中原數百年的威脅。于是命隨軍史官班固撰寫《封燕然山銘》,并刻在摩崖上,以宣揚漢朝威德。
銘曰:“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暨南單于、東胡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斬溫禺以釁鼓,血尸逐以染鍔……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盛德。”
燕然勒石,載入史冊。這一戰役,是東漢與北匈奴之間最后一場大戰。20世紀90年代,兩位牧民在崖下避雨,猛抬頭發現了模模糊糊的石刻。2014年,蒙古國把踏勘照片、拓片寄到中國,由于太模糊而無法解讀。2017年7月27日至8月1日,中蒙兩國大學合作實地踏勘,發現了竇憲破匈奴后的石刻。經認真辨識,初步確定此石刻即著名的班固所書《封燕然山銘》。具體在蒙古國中戈壁省稍微靠西南的地方,刻在杭愛山一條支脈向西南突出的紅色巖石上。摩崖石刻寬1.3米、高約0.94米,離地高4米多。經過仔細核對和辨識,最終確定該石刻的20行260多個漢字中的220個漢字,就是班固所作的《封燕然山銘》。
史書記載的《封燕然山銘》是292個字,比石刻的260多個字,多出了三十幾個字,中國學者認為,所多的字基本是古漢語中的語氣助詞,像“蓋”這種助詞就沒刻上去,整個內容是一致的。另外,從字數上看,可以肯定,公元89年隨軍的班固寫了《燕然山銘》,并刻石。《后漢書》記載的《封燕然山銘》,是在刻石內容基礎上人工潤色。
“燕然勒功”是我國歷史上首次有戰功刻石的記載。由此衍生出許多同源詞語,如刻燕然石、勒勛燕石、勒燕然石、銘功燕然等二十二個。歷代文人多有詠“燕然”詩句,如王維《使至塞上》“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李白《發白馬》“倚劍登燕然,邊烽列嵯峨”;范仲淹《漁家傲·秋思》“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陸游《夜泊水村》“腰間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銘”,等等。
在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中,“燕然勒石”,已逐漸演變為中華文化中邊塞精神符號,象征建功立業的壯志與家國情懷。
三
大字灣里的大字是誰人所刻?所為何事?據目前資料,國內“燕然”勒石,僅發現了新晃城南大字灣一處。
新晃位處湘黔要沖,是華中華東進入西南的孔道。《新晃軍事志》記載,新晃古屬夜郎國,歷史上屬黔中郡、武陵郡、沅陵郡所轄,在此設過龍標縣、夜郎縣。唐貞觀十五年(641年)另設晃州,為西南諸蠻51個羈縻州之一。自公元前279年,戰國楚傾襄王遣將軍莊蹻從沅水伐夜郎以來,至有清一代,較大的軍隊經過此地或此地及周邊爆發農民反抗起義事件,有十九起之多。
朝廷用兵,多有可能勒石燕然。大字灣的“燕然”,一說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所刻。馬援是東漢南征北戰、屢立戰功的將軍,建武二十四年(48年),以六十二歲高齡,領兵遠征武陵、五溪蠻等,受阻于今懷化市沅陵縣壺頭山,病逝軍中。時人感其老當益壯、馬革裹尸,沅水流域多地建有伏波宮、伏波廟。但新晃“燕然”不可能為伏波將軍所刻,原因是他出征武陵,比燕山勒石早了四十余年。另外他病逝于沅水下游壺頭山,軍功未立,不可能跑到沅水上游的?水邊來勒石。
二說是詩仙李白所刻。李白寫《長相思》三首,其中有“此曲有意無人傳,愿隨春風寄燕然”句,表達的是思念遠在邊塞的心上人之意。至德二載(757年),李白因渴望從政實現人生抱負,應召入永王李璘幕府,后永王“謀反”受牽連,在友人說情下,改死刑為“長流夜郎”。十五個月后抵達巫峽。乾元二年(759年),肅宗大赦天下,李白從三峽回江陵。李白一介文人,雖曾仗劍去國,卻無馬上殺敵軍功,他怎么可能刻“燕然”呢。再說他“長流夜郎”,走的是從潯陽溯長江而上,到達白帝城附近時遇赦。不可能是走沅水、?水去夜郎。大字灣“燕然”字左邊,有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時任晃縣縣長李奉三題跋:世傳李太白題此,款識莫能辯,嗣而葺之,亦韻事也。
三說是宋代宰相章惇所刻。熙寧二年(1069年),朝廷派章惇“開邊湖南”,開梅山,招撫湘西。熙寧七年(1074年),章惇收復晃州,歸屬盧陽縣,隸沅州。
大字灣“燕然”石刻,在京昆古驛道邊,距?水河的晃州渡約一華里遠,這里是湖南進云貴的必經之路,章惇收復晃州后,在渡口附近勒石紀功,也是有可能的事。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派三十萬大軍經過此地征西南,也可能在此刻“燕然”。明清兩朝,此地常有紛爭,也許其中某位將領有雅風,在此燕然勒石,也未可知。《新晃縣志》說,此“燕然”相傳刻于清初,那時此地大的兵事是吳三桂叛清,吳軍駐扎晃州五年,莫非吳三桂也刻石?
四
俱往矣。二十世紀以來,新晃也經歷過幾次大的兵事。但都沒有勒石紀功,而是把軍功勒入歷史,刻在民族記憶深處。
新晃境東端波洲鎮門龍坳,與芷江交界。坳西有一關隘,名蜈蚣關,又名七盤嶺。乾隆年間以蜈蚣音同無功而改名得勝關。民國四年(1915年)12月,袁世凱稱帝,推翻共和。湘人蔡鍔于云南宣布獨立,反對袁世凱。次年貴州也宣布獨立。滇黔兩省合組護國軍,揮師東進討袁。1916年2月5日,黔軍王天培部襲蜈蚣關,相繼占領了門龍坳。袁軍退守芷江,黔軍攻占芷江后,與袁軍對峙于麻陽,直到袁世凱死去。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1月2日,從湘西出發長征的紅軍二、六軍團到達新晃龍溪口。賀龍等在龍溪口正街春和瑞商號設立指揮部,組織便水戰役。1月5日,紅軍在新晃、芷江交界處的蜈蚣關、門龍坳、對伙鋪一帶高山密林埋伏,另一部紅軍沿?水河而下,準備切斷便水渡口。下午二時左右,紅軍與尾追之國民黨軍隊打響戰斗,至6日晚戰斗結束,紅軍斃傷敵軍近千人。7日晚,紅軍離開新晃進入貴州。
在紅二、六軍團中,有個新晃籍的戰士叫江文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回龍溪口定居。20世紀80年代中期,軍旅詩人胡世宗重走長征路來到龍溪口,江文生向他講起一個草地沉馬的故事。過草地時,搞不到吃的,戰士們七八天沒吃飯了,人走著走著,就陷到沼澤里去了,無力再掙扎著出來。忽然,戰士們發現一匹戰馬也陷進了沼澤,餓得兩眼冒火星的戰士拿起刀子想上去割馬肉吃,另幾個戰士急忙阻攔,說戰馬是紅軍的戰友,怎么能割它的肉吃呢……雙方爭執中,戰馬漸漸沉入沼澤。胡世宗被這個故事深深感動,創作了詩歌《沉馬》,引起轟動。2023年,新晃侗族自治縣在龍溪口建立“紅軍長征沉馬故事紀念館”。2025年末,上海國防大學政治學院決定復制紀念館內的沉馬雕塑,作為學院永久教材。
1949年年底,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經新晃向大西南挺進。國民黨殘余勢力勾連湘西土匪,妄圖東山再起。土匪頭子姚大榜等蟻集涼傘鄉一帶,拼湊“前進指揮所”“游擊義勇軍”,四處騷擾,氣焰囂張。1950年10月,新晃成立剿匪指揮部,人民解放軍第四十七軍某營進駐新晃,發動群眾組織縣大隊、區中隊、民兵等地方武裝,年底即達到兩千一百多人。12月25日晚,姚大榜夜渡?水河時,船被解放軍子彈打翻,姚溺斃于?水。1951年底,全縣剿匪結束,共殲匪5800多人,縣境自此河清海晏。出生于1926年5月的貢溪鎮碧林村百歲老人龍海生,至今仍清晰記得當年作為民兵參加剿滅姚大榜土匪的事情。
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后,新晃共有830多名各族青年響應“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號召,參軍開赴朝鮮前線。以英勇頑強的作風,打出了湘西人的血性。侗族青年戰士姚本林,因作戰勇敢,獲得“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功勛獎章”。在新晃籍抗美援朝軍人中,出身于涼傘鄉窮苦人家的曹玉清,從放牛娃成長為共和國少將。在“文登里地區反坦克作戰”中,他擔任師長的志愿軍第68軍第204師共擊毀、擊傷美軍坦克40多輛,受到彭德懷司令員表彰。
時序已是隆冬,小城大街上又出現了“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等宣傳橫幅。不多久,又一批新晃的各族熱血青年,即將奔赴祖國各地,去書寫屬于他們報效國家和人民的新“燕然”榮光。
責編:伍鏌
一審:伍鏌
二審:印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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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