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崇演
農歷丙午年春節到了,我不由得想起兩句詩。
其一,“寒家歲末無多事,插枝梅花便過年”,這是鄭板橋的詩句,我甚為喜愛。
其二,“山家除夕無他事,插了梅花便過年”,這是汪曾祺散文《歲朝清供》里面的一句,他改了幾個字。汪先生為何喜歡插花?蓋因他在文中所說的“窮家過年,也要有一點顏色”吧!對,此語已然說明一切——有點顏色,蓬蓽的的確確能夠生輝。
窮人,家徒四壁的,貼上幾張年畫,桌上的罐頭瓶插上梅花,看著花苞一點點綻放開來,一家人的心便隨著明媚起來,生活清苦一點又何妨?
富人,物質富裕精神也要富有呀!這不,過年之時,剪取幾枝梅花插在瓶中,置于幾案,俏開枝頭,馨香盈室,風雅至極,不恰如宋人所詠“寒水一瓶春數枝”嗎?!
窮人也好,富人也罷——插梅,歲朝清供也。
在江南,剪下一枝梅花,插在瓶里,幾乎是春節必不可少的。“折來一枝春插瓶”,看似儀式感,實則蘊含著自勵自勉的精氣神。
梅花與春節有著怎樣的不解之緣呢?春節,在一年中最為寒冷的時候蒞臨,以人文形態打開春天的大門,傳遞和散布早春的消息;梅花呢,則在一年中最為寒冷的日子綻放,梅開五瓣,寓意五福——快樂、幸福、長壽、順利與和平哩!
春消息帶給人們的,是喜慶之氣——喜氣在梅花的枝頭,四字成語叫喜上眉梢;喜氣進入老百姓家呢,當然是喜氣盈門啰。正所謂,如年有新禧,如梅抽新枝,新年新希望。
插得什么梅?蠟梅——冷艷通透,紅梅——熱烈奔放,墨梅——繁繁點點,茂茂密密,仿佛天地間無法窮盡。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與性格取向作出不同的選擇,美好的顏色和事物誰不想魚與熊掌兼得呢?!
梅花的綻放,是植物界的“年”。在寒冬里,眺望春天。
老家村頭就有好幾棵蠟梅樹,它們不似桃花之嬌媚,不似杏花之艷麗,卻以其素雅之姿,傲然凌霜,靜默地守候在那里,每到“年”快來臨的時候,就會不經意地綻放。
少時過春節,就地取材的便是村頭的蠟梅了。順手地,還將若干蠟梅骨朵摘下來,用細銅絲串起來,送給祖母和伯母,她們梳了頭,就插戴起來——居然在相互拜年時,頭上還插著花!
插花與寫詩一樣,功夫在插花外。瓶花如何插?也是有學問的。明人文震亨說,“花宜瘦巧,不宜繁雜。若插一枝,須擇枝柯奇古;二枝須高下合插。亦只可一二種,過多便如酒肆”。其闡述可謂細矣,擇一枝有趣、有韻味的足夠了。
或許因了傳統文化的影響和小時候的熏陶,我早有了插梅的習慣。每年除夕,一大早便帶著孩子到房后的小山上去折梅花,或含苞待放,或開得熱烈奔放,小孩子看了總會忍不住想要多折幾枝。妻子頗識插花藝術,一本正經地對孩兒說:“折一枝帶小苞的就可以了,折多了梅花會疼的。”孩兒似懂非懂地縮回雙手,生怕弄疼了嬌嫩的梅花。
室雅無需大,只要一枝花。折來的梅花插在瓶子里,亭亭玉立的,立刻顯出了別樣的精致和美感。整個屋子都變得靈動、生機起來,全家人的心情也跟著輕松愉悅起來。
不知哪一天,不經意間,一絲暗香掠過鼻翼,嗅著尋著,才發現,粘在枝條上的一粒一粒的小骨朵開始慢慢變大了;再過幾天,梅花一朵朵開出來,清淺的幽香滿室飄。
插花在室的好處是,隨時可以捏一捏梅花,我們捏到的,或許也是這樣一種提醒:與其說梅插在瓶里,不如說它插在每個人的心里。年,從未離開。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你我的生命里,靜靜地、持續地綻放。
前幾天,一位喜愛梅花的友人對我說,歲暮時到他家門前折幾枝梅花,感受“插了梅花便過年”的雅趣。我說,我家房后小山上的梅花也已經在等著我哩!
插枝梅花迎新年是高雅的事?不,是咱老百姓的平常事。誰不想自己的新一年日子因一枝疏影橫斜香馥郁的梅,變得溫暖明亮、春意盎然呢?!
責編:歐小雷
一審:歐小雷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