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民在觀看“簡述湖湘——簡牘書法研究展”。
華聲在線全媒體記者 劉瀚潞 攝
林秋秋
近期,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湖南省文物保護利用中心)、湖南省書法家協會、長沙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聯合主辦,長沙市書法家協會執行的“簡述湖湘——簡牘書法研究展”在湖南美術館展出。展覽以三層結構展開:其一為簡牘真跡的實物呈現,其二由40位專業學者對遴選出的《簡牘書法經典四十品》進行題解與品評,其三則為當代書家基于簡牘筆法體系所進行的創作實踐。展覽以出土簡牘墨跡為根本取法對象,貫穿真跡、理論與創作三者,形成簡牘書法研究中學術闡釋與藝術實踐的雙向互動。
簡牘如何影響書法史研究
簡牘進入書法史的視野雖不過百余年,卻徹底改變了人們對書體演變的認知路徑。20世紀之前,世人對漢隸的理解長期局限于碑刻的刀痕表現,往往將隸變簡單歸為秦篆的流變。而從戰國秦簡中捺勢的初現,到西漢簡牘中波磔的強化與草意的萌動,再到東漢簡牘草化筆法的明確形成與情感表達,直至三國吳晉簡中楷意的逐漸顯現——這一完整歷程清晰表明,驅動書體演變的本質,正是筆法自身的嬗變。
篆書圓轉勻厚的筆意,在隸變中轉化為搭接與波磔。隸書的方直搭接,在行草中演變為圓轉與絞轉。至楷書階段,則形成了以頓挫分明、提按強化為核心的筆法體系,體現出理性與節制的新秩序。簡牘墨跡作為研究書法史與書體演變的重要原始材料,其根本價值在于剝離了后世的刻拓與修飾,真實揭示出一條以筆法演進為核心、貫穿篆、隸、草、楷的書體變遷脈絡。至今出土簡牘已逾37萬枚,這不僅根本改變了以往對書法史的固有理解——將隸書演變的發生時間從秦代小篆“書同文”之后,前溯至春秋戰國時期,更具深意的是,簡牘從筆法層面突破了傳統基于碑刻的漢隸認知框架,通過墨跡本身清晰呈現出從春秋戰國到兩漢魏晉的筆法演進脈絡,完整重構了以王羲之為代表的魏晉帖學之前的筆法體系。這一認知轉變,對書法史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
此次展覽,展出了湖南地區出土的戰國至魏晉簡牘珍品,包括《湘鄉三眼楚簡》《里耶秦簡》《虎溪山漢簡》《兔子山簡牘》《渡頭吳簡》《郴州蘇仙橋晉簡》等珍稀原件。這些簡牘墨跡作為未經刻工轉譯、直接保存書寫原貌的“第一手墨跡”,真實承載了自戰國至魏晉書體演變中筆鋒使轉、節奏起伏與結構變化的全部細節。尤其湖南所出土的簡牘,貫穿楚、秦、漢、吳、晉各代,構成一個連續而完整的地域書寫序列,不僅勾勒出湖湘大地文字與書風變遷的清晰軌跡,也為探討地域文化與書法演進之關系提供了實物脈絡。
在浩繁墨跡中“披沙揀金”
中國文藝理論與書法批評領域,向來有深厚的品評傳統。面對迄今已出土的逾37萬枚簡牘,如何從如此龐雜的實物中甄選出兼具歷史價值與藝術典范性的作品,實現真正的“披沙揀金”,是一大挑戰。這不僅考驗研究者的文獻考據能力,亦要求其具備對書法史脈絡、書體演進邏輯與藝術風格體系的整體把握。
展覽特邀40位學者,對精心遴選的《簡牘書法經典四十品》進行題解與品評。在此過程中,學者不僅需細致比對各地域簡牘的風格差異,更需敏銳捕捉隸變、草化及楷隸之變等關鍵階段的筆法突破。以楚簡為例,《曾侯乙·入車簡》《信陽·繸二方娟簡》《包山·東周簡》《郭店·窮達以時簡》等作品,結構雖已呈現由封閉向開放的過渡,然仍保留篆書結體,筆勢自由跌宕,凸顯楚簡尚“奇”求新的審美取向,與秦簡書風迥然有別。相較之下,秦簡在結構與筆法上篆意更為濃厚,草化程度與筆勢的奔放程度皆不及楚簡,但其中已出現的“捺勢”筆法,實可視為隸變進程中筆法演變的重要萌芽。如《青川·更修田律木牘》《云夢睡虎地·法律答問簡》《岳麓書院藏·為吏治官及黔首簡》《里耶·卅三年三月簡》《周家臺·胃斗簡》等秦簡,結體漸趨疏朗開闊,筆法雖不似楚簡般飄逸灑落,卻因承襲大篆筆意而形成渾穆敦厚的筆勢,獨具古隸端莊凝重之氣。
在精選的漢簡部分,可見仍延續秦簡古隸風格的西漢簡,如《銀雀山·孫臏兵法簡》《張家山·蓋廬簡》《印臺·行凡簡》《孔家坡·夏氣簡》《虎溪山·蒸稍簡》。亦有同屬古隸書體而筆意靈動飄逸者,如《馬王堆·漆畫簡》《長沙走馬樓·襄人斂賨簡》《天回·治六十病簡》。上述諸簡在結構與用筆上仍保留篆書遺意。至漢武帝時期,隸書已趨于成熟,所選《懸泉置·奏書簡》《額濟納·甲渠候官簡》《定州八角廊·論語簡》《武威·王莽儀禮簡》《海昏侯·卜姓簡》《武威·特牲簡》《居延·相利善劍簡》《武威·王杖十簡》《甘谷·元年十二月簡》等,已以成熟隸書為主體,用筆波磔分明,點畫由圓轉方,標志著篆書向隸書演變的過程基本完成。至于漢簡草書的代表性作品,則包括《敦煌馬圈灣·兵皇簡》《肩水金關·褒致子元書簡》《尹灣·神烏傅簡》《未央宮·穗俱簡》《居延·死駒劾狀簡》《居延·永元器物簿》等,從中可窺見后世大草與狂草絞轉筆法的雛形。此外,《居延·寇恩簡》《長沙東牌樓·督郵簡》亦具有鮮明的草化特征。及至東漢晚期、三國以至晉代,《長沙走馬樓·都市木牘》《郴州·田租賦稅簡》等作品,則已體現出楷書墨跡的特征形態,標志著楷書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古老筆法在當代的生長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大量秦漢簡牘的相繼出土,為書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墨跡材料與筆法參照。近20年來簡牘書法的觀念積淀與風格探索已趨于成熟,二者共同推動了當代簡牘書寫在取法與創作意識上的突破。
展覽展出了42位當代書家的84件臨摹與創作作品,正是基于簡牘筆法體系的當代書法探索成果。要深入理解這類作品,觀者需具備一定的傳統書法修養,能從筆法源流、結構生成與筆墨節奏等層面,辨識書家對簡牘精神的提取與轉化。
這批作品并非對簡牘真跡的簡單摹寫,而是體現出兩個鮮明的共同取向:其一,注重對簡牘淵源的梳理與提煉,筆意與結構上強調寫意強烈、氣象宏闊;其二,在融匯碑、帖傳統的同時,尤為重視以篆隸筆意涵養簡牘書寫。不僅取簡牘之率真鮮活,更融金文之渾厚樸茂、篆書之高古圓勁,使創作在氣息與格調上超越形式拼合,形成筆法貫通、氣質沉厚的整體風貌。
與歷史文物中的簡牘書法相比,今人的創作呈現出鮮明的當代性:在章法上,突破了古代簡牘因實用書寫而形成的單行簡幅布局,融入多樣化的視覺構成與空間經營;在書寫目的上,古人重在記錄與溝通,筆觸自然率真,而今人則轉向自覺的藝術表達與風格建構,強調筆墨的審美表現力與文化詮釋;在功能意義上,古代簡牘承載文書傳遞之實,而今人作品則著眼于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在承接傳統筆法的同時,融入當下的審美意識與個體精神。通過這些作品可見,當代書家已在筆法層面建立起貫通篆、隸、草的系統意識,使簡牘不再僅是游離于主流筆法體系之外的“新體”,而成為銜接古典傳統與當代書法創作的重要橋梁。
責編:劉茜
一審:劉茜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